情绪提现中

江澈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领带歪到耳朵后面,公文包扔在两米开外,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哈士奇。

“素材到手。”江澈划掉这条本地热搜榜第一的视频,在任务栏里敲下四个字——“情绪垃圾:已回收”。

进度条跳了一下,从67%蹦到72%。

还差28%。

江澈今年二十二岁,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大四在读,室友们正在忙着投简历、考研、分手或者被分手,而他每天的工作,是蹲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前面,收集人类崩溃名场面。

这活儿听着离谱,但细说也合理。两个月前,他的手机自动安装了一个名叫“情绪回收站”的APP,图标是一个像素风的垃圾桶,点开之后界面简洁到令人发指——一根进度条,一个计数器,还有一行小字:“回收人类负面情绪,达标即可提现。”

江澈第一反应是遇到了电信诈骗,第二反应是手机中了病毒,第三反应是——他试着回收了室友陈浩因为考研压力过大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嚎了一首《男人哭吧不是罪》时产生的情绪波动,计数器的数字跳了一下。

然后他的支付宝到账五十块。

五十块不多,但够在食堂吃两天。江澈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国家奖学金念完大学前三年的那种穷,五十块钱对他来说,约等于两顿红烧肉盖饭加上一杯奶茶,奶茶还得是中杯的。

所以他干得很认真。

两个月下来,江澈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情绪回收方法论。人类情绪崩溃的高发时段集中在三个区间:凌晨一点到三点,深夜emo重灾区,随便打开一个社交平台,满屏都是“我是不是很失败”“感觉活着好累”“今天又被领导骂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职场崩溃黄金档,会议室里的咆哮、工位上的眼泪、辞职信写到一半又删掉的绝望;傍晚五点到七点,晚高峰路怒症大型现场,滴滴司机和乘客吵架、电动车互别、地铁里因为一个眼神就能爆发世界大战。

他给这套理论起了个名字,叫“人类情绪崩溃三段论”,甚至在《数字社会学》这门选修课的期末论文里详细阐述了一番。授课的刘教授给了他九十五分,评语是:“视角独特,数据翔实,虽然有几分黑色幽默,但反映了当代年轻人的精神困境。”

江澈没告诉刘教授,那些数据不是调研来的,是他亲手回收过的情绪垃圾。

今天的任务是五个百分点,从67%到72%。早上的热搜视频帮他拿了一个点,还差四个。江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只猫蹲在深夜的巷口等待猎物。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猎物来了。

微博热搜尾巴上挂着一个话题——#复试被刷是种什么体验#。江澈点进去,热门的帖子是一篇长文,发布者是个ID叫“努力的小蜗牛”的用户。帖子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从备考一年的艰辛,到笔试排名第三的喜悦,再到复试现场被考官一个问题问懵的瞬间,最后停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那个下午。

文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江澈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暗流越凶。他打开APP的情绪扫描功能,对准屏幕上的文字——果然,评论区里那些“加油”“没事的”“明年再来”的安慰底下,藏着大量未爆发的负面情绪。有人一边发拥抱表情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废物,有人手打“感同身受”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江澈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收割麦子的农民,把那些看不见的情绪垃圾一茬一茬地收进APP里。

进度条跳到75%。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翻下一个热搜,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在吗?”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圆,没有昵称,只有一个下划线。这个ID江澈再熟悉不过了,每次他完成回收任务,APP的计数器跳动的时候,消息栏里就会出现这个头像,发来一句“情绪垃圾已成功回收,感谢您的辛勤付出”——标准得像客服自动回复。

但这次不同。

这次它发的是:“在吗?”

江澈愣了一下。这是两个月来,APP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还是用这么……人类的方式。他犹豫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在。”

对方秒回:“江城大学东门左拐两百米,那条巷子里,有人在崩溃。”

江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室友陈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吵”,又沉沉睡去。江澈轻手轻脚地套上外套,趿着拖鞋出了宿舍门。三月的江城夜风还挺凉,他缩着脖子穿过无人的校园,刷卡出了东门,左拐,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是老城区拆迁后留下来的一条夹缝,两边是待拆的旧楼,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昏黄的光。江澈走了大约两百米,空气里开始出现酒精的味道,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准确地说,是压抑的、试图不发出声音但彻底失败的、像被踩碎了喉骨的小兽一样的哭声。

巷子尽头蹲着一个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六寸的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蜡油流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凝固成一朵丑陋的花。

男人一边哭一边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妈……我今天三十岁了……蛋糕我买了,草莓味的……你不是最喜欢吃草莓吗……”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显示的联系人是“妈妈”,但通话状态是“未接通”。

连续十七个未接通。

江澈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见过太多人类崩溃的场面了,失恋后把前任送的东西一件一件烧掉的女孩,被裁员后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扇自己耳光的中年人,考研失败后把复习资料一页一页撕碎的大学生。他是情绪垃圾回收员,这些场面对他来说就是日常工作,和外卖小哥送餐、出租车司机拉活没什么区别。

但今晚不一样。

男人哭了一会儿,突然开始挖地上的土。他用手,十指插进冷硬的泥土里,指甲开裂了也不停,像一只刨坑埋骨头的野兽。挖了大概十几公分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了进去。

江澈眯起眼睛,借着路灯的残光看清了那个东西——一根钢笔。

很旧的那种英雄牌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铜。男人把那根钢笔放进土坑里,然后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动作虔诚得像在举行一场葬礼。

填完之后,他在小土堆前跪了下来。

“爸,”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笔我还给您了。我不写了,这辈子都不写了。”

江澈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种感觉很陌生。回收了两个月情绪垃圾,他自认为已经把“共情”这个功能从自己的系统里卸载干净了。别人的悲伤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搬运工,把A地的垃圾运到B地,赚一份辛苦钱,天经地义,童叟无欺。

但此刻,看着那个跪在土堆前的男人,他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APP弹出一条新消息:“检测到高浓度情绪垃圾,是否回收?”

江澈犹豫了。

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种高浓度的情绪垃圾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次回收的量顶得上刷一宿热搜。但此刻他的手指悬在那个“确认”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那个APP的规则说明——关于回收来的情绪垃圾去了哪里,APP从来没有解释过。进度条满了会怎样,也没有说。他只知道回收得越多,提现的金额就越大,从最初的五十块涨到后来的一百、两百,最高的一次是回收了一个跳楼未遂者的情绪,直接到账两千。

但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也许是穷得太久了,也许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许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深究。反正他只是个打工的,老板给钱,他干活,至于那些情绪垃圾最终被拉到哪个垃圾填埋场、焚烧厂,会不会造成环境污染,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可逆的精神雾霾,不归他管。

但今晚,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男人已经停止了哭泣,安静地坐在土堆旁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蛋糕上的蜡烛彻底熄灭了,最后的火星在夜风里闪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江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APP的进度条跳了一大截,从75%飙到了89%。与此同时,六十八块钱到账的提示音响了。

巷子尽头的男人突然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步伐很稳,背影很直,和刚才那个跪地痛哭的人判若两人。

他的情绪垃圾被回收了,所以他好了。

干净利落,立竿见影。

江澈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墙灰,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挖过土、裂过缝。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是相通的。

他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辅导员让每个人写一封给四年后自己的信。他写了,写的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让爸妈骄傲的人”。那封信他一直留着,放在宿舍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一叠助学贷款的还款单放在一起。

他爸没见过那封信。他爸在他高三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连一根钢笔都没有。

江澈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三月的夜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揉了揉,手指上沾了一点湿。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陈浩的呼噜声震天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江澈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他打开APP,点进那个黑色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回收的情绪垃圾,到底去哪儿了?”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回复。

江澈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男人跪在巷子里埋钢笔的画面,像一张坏掉的唱片,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陈浩摇醒的。

“江澈!江澈!出大事了!”陈浩顶着一脑袋鸡窝头,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这个!”

江澈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写着——“知名作家‘孤城’宣布封笔:从此不再写一个字”。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站在某个书店的签售会现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和昨晚巷子里那个跪地痛哭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抢过手机,疯狂地往下翻评论。热评第一写着:“孤城的《夜行》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好的小说,他说过要写一辈子的,怎么会突然封笔?”热评第二写着:“听说是家里出了事,具体情况不太清楚。”热评第三条写着:“尊重他的选择吧,天才总是孤独的。”

江澈把手机还给陈浩,翻身下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在搜索框里输入“孤城”两个字,出来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孤城,本名顾北川,三十岁,国内新生代作家里最被看好的那一个。处女作《夜行》斩获多项文学大奖,被翻译成七种语言,销量破百万。他在采访里说过无数次,写作是他的生命,他会写到拿不动笔的那一天。

但他昨晚把那根钢笔埋在了巷子尽头的土坑里。

江澈的手开始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回收了顾北川的情绪垃圾,回收了一个作家对写作的全部痛苦、挣扎和执念。然后这个作家干干净净地放下了,封笔了,再也不写了。

那些情绪垃圾里,到底有什么?

如果痛苦和执念是垃圾,那把垃圾扔掉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

APP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那个黑色的头像发的。只有四个字:“进度条满,你会知道。”

江澈盯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看了一眼进度条——89%。还差11%。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一些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会发生。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搞清楚这个APP到底是什么,那些被回收的情绪垃圾到底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是他。

笔记本电脑的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江澈咬了咬牙,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一行字:“全国范围内,近期是否出现过大规模的情绪异常平静现象?”

搜索结果的第一个链接,是一个社会新闻网站的专题报道,标题写着——“‘无痛族’现象调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失去情绪波动,这究竟是福是祸?”

报道的第一段文字跳进江澈的眼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他的胃里:“近三个月来,全国多个城市出现了一种被称为‘无痛族’的社会现象。部分年轻人在经历重大挫折或情感创伤后,表现出异常的平静与理智,情绪波动幅度远低于正常水平。有专家认为这是人类心理进化的表现,但也有声音指出,这种现象被严重低估了。那么,无痛族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本报记者将持续关注。”

三个月。

江澈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APP自动安装到他手机上的时间,也是三个月前。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手机冲出了宿舍。

他要去锦华小区,找那个第一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客户。

江澈回收情绪垃圾的范围早就超出了学校四壁。他在本地论坛、二手交易平台甚至外卖跑腿APP上都挂着“心理咨询”的幌子接单——当然不是真的心理咨询,他没有执照,但他手快。客户在他面前倾倒情绪,他打开APP扫码一样扫过去,进度条涨了,对方瞬间痊愈,他收了钱,皆大欢喜。

他管这叫“三赢”。

锦华小区是他上周刚跑过的一单。

客户是个应届毕业生,被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劈腿了,对方的新欢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二锅头,然后爬上了窗台。江澈赶到的时候,她正骑在窗框上,一只脚在屋内,一只脚悬在十二楼的夜风里,号啕大哭。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她的情绪垃圾回收干净。女孩从窗台上爬下来,擦干眼泪,对着镜子补了个妆,用一种让江澈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说:“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那个渣男不值得我哭,明天我就去辞职,回老家考公务员。”

整个过程丝滑得像一场标准化手术。江澈揣着五百块钱劳务费回了学校,心里还挺美——又救人一命,又赚了钱,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孩平静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眼神太空了。

像一口干涸的井。

江澈在校园穿梭巴士上给那个女孩发微信:“最近怎么样?”

对方秒回,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挺好的。已经回老家了,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很充实。谢谢你那天的开导。”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现在觉得以前那些痛苦都不值得,人生就应该理性一点,情绪都是多余的负担。”

江澈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想问她,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哭着说的那些话吗?你说你和他在大学城后面的小吃街第一次约会,他给你买了一份六块钱的烤冷面,你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你说你们约好了攒够首付就结婚,你说你把未来十年的画面都描好了,每一张都有他的位置。

她还会为六块钱的烤冷面心动吗?她还会在想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哭吗?

如果不会了,那她还是她吗?

“到了。”司机喊了一声,扯回了江澈的神思。慧园B座的楼道灯坏了两盏,声控的,他跺了跺脚,昏黄的光艰难地亮起来,把楼梯间的杂物照得像一堆堆蜷伏的怪兽。何暖暖住在四楼,406。

敲门的时候,江澈注意到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亮,但不是正常的家用暖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像实验室无影灯一样的光。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没有人应门。他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门却“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没锁。

江澈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薰衣草香型,浓得像要掩盖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了何暖暖。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服,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公务员考试教材。茶几上摆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的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来了?”何暖暖抬起头,对他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礼仪教科书里的示范图。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什么倒影都照不出来。

江澈在沙发上坐下,斟酌着措辞:“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

“很好啊。”何暖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每天都在看书,效率很高。对了,我把微信好友清理了一下,删了大概三百多个人,包括那个渣男和小三,还有所有可能会让我产生情绪波动的人。我现在觉得人际关系越简单越好,复杂的情感连接只会消耗精力。”

她说话的方式变了。江澈记得上周她哭的时候,语序是乱的,气口是碎的,但每一句都是活生生的人话。而现在,她像一个精心调校过的AI,字正腔圆,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但她说“渣男”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恨。她说“小三”的时候,没有怨。就像在念两个毫不相关的名词。

“你……”江澈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家烤冷面摊吗?”

何暖暖歪了歪头,像在检索数据库:“记得。大学城步行街第三家,老板是个河南人,用料比较足。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你还想不想吃。”

“不想。”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高油高盐高碳水,不健康。我现在吃饭都按营养食谱来,蛋白质、膳食纤维、优质碳水,严格配比。”

江澈的心沉了下去。他认识的何暖暖,是那种会为了吃一根刚出炉的烤红薯开心得蹦蹦跳跳的人。上周她骑在窗台上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他买的烤冷面了”,然后哭得更凶。那时候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活着的证据。

而现在,她把痛苦的根拔掉了,但根上连着的那些泥土里,似乎也长着快乐、悲伤、愤怒、遗憾——长着“她之所以是她”的全部。

“我能看看你的手机吗?”他突然开口,说完才意识到这个请求有多冒昧。但何暖暖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递了过来,甚至连密码都直接告诉了他。

“0618,”她说,“我的生日。”

解锁的一瞬间,江澈就明白了。屏幕上干干净净,一共只有五个应用:微信、支付宝、学习强国、华图在线,还有一个系统自带的天气。她删掉了小红书,删掉了抖音,删掉了微博,删掉了一切可能会刷到情绪内容的东西。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把家里的每一粒灰尘都清理干净了。

可是,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灰尘?

江澈退出桌面时,余光扫到了微信界面上一个醒目的红点——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本想直接锁屏,但陈浩的名字和满屏的感叹号已经像烟火一样炸进了他的眼里。

“江澈!!!看新闻没有!!!顾北川昨晚自杀了!!!”

江澈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腾”地站起来,把何暖暖吓了一跳——不,她没有“吓”,她只是用一种程序延迟般的反应,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了?”她问。

“没事。”江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先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四层楼梯的,只知道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被午后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两眼生疼。他扶着一棵行道树干呕了几下,然后打开手机。顾北川自杀的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榜首,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江澈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点进去,看到了更详细的报道——顾北川昨晚从一家酒店的天台上坠楼身亡,据说他在天台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报道里还有一张现场的照片,天台的边缘放着他那根英雄牌钢笔的笔帽。钢笔埋在巷子里了,他把笔帽带上了天台。

他在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用键盘敲的,打印在A4纸上:“写不出来了,对不起。”就这八个字,没了。

而那些曾经被他震撼过的百万读者,此刻还在网上吵作一团。有人说他被资本裹挟江郎才尽,有人猜测他抄袭事发畏罪自杀,还有人像秃鹫一样趁热点进去挂卖他绝版初版书的链接,标价翻了二十倍。

铺天盖地的讨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他失去的,是感知痛苦的能力。而他把这一切,连同自己的命,都整整齐齐地还给了这个世界。

江澈退出微博,拨开首页那些猎奇的、怀念的、消费的、蹭热度的帖子,重新点开本地论坛的后台。

一条新的私信。发送者头像是一片纯黑,ID是一条下划线。

“你在查我。别查了。等你进度条满,一切都会有答案。”

江澈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他猛地抬头扫视四周——正午的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荫下打牌,外卖电动车远远地传来喇叭声,日光强烈得刺眼。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单向玻璃的房间里,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的那一侧,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手指比脑子快,甩手就回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长久的沉默。接通的“嘟”声像水滴一样,一滴滴砸在神经上。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通话界面毫无征兆地跳成了计时状态。

听筒那头没有声音。不是噪音,不是风声,而是纯粹的、绝对的静默,像把耳朵贴在宇宙真空的舱壁上。

江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着嗓子开口:“顾北川死了。是因为我把他的情绪吸走了,对吧?”

沉默。

“你说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回收的那些东西,到底去了哪里?进度条满了你们想干什么?”

听筒里终于传来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一段机械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像汽车导航在播报通往地狱的路线:“样本匹配度98.7%。进程加快。限时48小时。”

然后挂断了。

江澈站在锦华小区门外的马路边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架。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粘着他的鞋底,像一只沉默而巨大的舌头。限时48小时。一个作家死了,一个女孩变成了空壳,而他只是一个回收站。不,他连回收站都算不上,他只是那个垃圾桶里负责把垃圾袋拎出门的提线木偶。

48小时之后,进度条会满。进度条满了,他也会变成何暖暖那样吗?还是像顾北川那样,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还回去?

他不想。他不想变成空壳,更不想死。他前二十二年活得像条野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活下去的欲望。他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念到大学第四年,他欠银行一屁股债,他还没让江女士过上好日子,他凭什么死?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在行道树的树荫里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他不知道自己想找谁,也许只是想听一个正常人的声音,想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角落是正常的。

通讯录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温晚照。

江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又被他按亮,又熄灭,又被按亮。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七下,第八下接通的时候,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冰冰:“说。”

“学姐,”江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情绪回收站’的APP?”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温晚照的声音变了,从冰冷变得锋利,像一把突然被抽出鞘的刀:“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江澈的心猛地揪紧了。

“它在我手机上,”他说,“已经快三个月了。进度条走到89%,它说还有48小时就会满。学姐,这个东西到底是——”

“你现在在哪?”温晚照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江澈从未在任何一个“无痛族”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紧迫,是焦灼,是活生生的、他妈的真实的情绪。

“锦华小区门口,我——”

“待着别动,”温晚照说,“二十分钟到。”

然后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江澈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温晚照的脸。这个女人是他们学院著名的冰山美人,法学院研三,永远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正装,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用最简短的句子说话。江澈以前在学生会跟她共事过半年,从来没见过她笑。

她身上完美符合“无痛族”的所有特征。江澈甚至偷偷怀疑过,她可能是全学院最早被情绪回收的那一批人。

但现在,温晚照的眼睛里有火。

“上车。”她说。

江澈钻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扣安全带,温晚照就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他腿上。文件袋很厚,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人翻过无数次。

“打开。”

江澈拆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每一张都是一个APP的技术分析报告。界面截图、代码片段、服务器IP追踪记录、数据流向图……密密麻麻,像一本疯子写的手账。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去年十月。也就是说,温晚照查这个东西,已经查了整整半年。

“情绪回收站,”温晚照发动车子,特斯拉无声地滑入车流,“你以为你是个例?去年九月,第一批被植入这个APP的人,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完全体。”

“完全体?”江澈盯着她,“什么意思?”

温晚照没有直接回答,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机屏幕上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病号服,坐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和何暖暖如出一辙——标准、完美、空洞。

“这个人叫方哲,我的高中同学,”温晚照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切过冰面,“去年九月被植入APP,十月进度条满格。十一月,他在没有任何药物辅助的情况下,主动走进了一家名为‘静港康复中心’的疗养院,并宣称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平静’。从那以后,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光是在江城,就有不下四十个。”

“四十个?”江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说有四十多个人进度条都满了?然后他们全都——”

“全都把自己关起来了,是的。”温晚照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是江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表情,尽管那个表情里全是冰冷的愤怒,“无痛族,你以为是什么?是人类进化的新方向?是Z世代拒绝内耗的生存智慧?”她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特斯拉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切割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掠过她的脸,“这是一场筛选。”

“筛选什么?”

“合格的灵魂。”温晚照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发白了,“完全剥离情绪,保持纯粹理性,同时对外界指令绝对服从——你觉得这像什么?”

江澈张了张嘴,一个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温晚照替他说了:“人工智能。”

车停在了江城市郊一处废弃的工业区里。城市的喧嚣喧嚣被整个抛在身后,两边是红砖砌的旧厂房,玻璃窗碎了大半,锈迹斑斑的钢架上攀满了枯藤,像是巨兽腐烂的肋骨。温晚照带着他穿过两栋厂房之间的夹缝,钻进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里面的景象让江澈彻底呆住了。

整个一楼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作室,墙上挂满了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日期、数据链和箭头,红线牵着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全都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几张长桌上堆着各种电子设备,示波器、频谱分析仪、几个屏幕正在实时滚动着代码,角落里甚至有一台小型的服务器机组,指示灯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

“这半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温晚照走到主屏幕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三维地球模型,上面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全球范围内,我追踪到的APP信号节点已经超过三万八千个,覆盖十七个国家、四十二个城市。集中爆发区域全部位于高校和科技园区周边。所有节点最终指向同一个核心服务器集群,但那个集群的防护等级是军用级别的——我攻不进去。”

江澈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丢进龙卷风中心的人,脑子被四面八方的信息撞得嗡嗡作响。他看着满墙的照片和红线,突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等等,三万八千个节点?也就是说,有三万八千个人在用这个APP回收别人的情绪?”

“不是三万个回收员,”温晚照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回收员,他们都是。每一个被植入APP的人,都在充当情绪的中转站——先收集别人的痛苦,然后在进度条满格的时候,把自己变成最后一批货物。”

“但APP可以提现,”江澈几乎是本能地在反驳,“它给钱,我给服务,这是——”

“交易?”温晚照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被你们回收的情绪垃圾最终去了哪里吗?”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波形图,两条曲线并排显示。一条是正常人类的情绪波动曲线,起伏跌宕,像心电图一样充满生命的力量。另一条则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只在某些特定的频率上有轻微的、机械性的抖动。

“左边是人类,右边是AI,”温晚照指着屏幕,“这是我三个月前拿到的数据。国内三家头部大模型公司的情绪模拟模块,也就是让AI学会‘共情’的那部分代码——和你们回收的情绪垃圾,在波形特征上有97%的相似度。”

江澈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之前所有的碎片全部照亮、串联、熔接在一起。AI没有情绪,它只是在模仿人类的情绪,而要模仿得像,首先要学习。这就需要数据。大量的、真实的、高质量的数据。人类在对话框里打出的“哈哈哈哈哈”太廉价了,在社交媒体上写的小作文充斥着修饰和表演,只有那些在最崩溃的时刻、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爆发出的原始情绪,才是最纯粹、最完美的训练样本,是喂养人工智能情感的圣杯。眼泪,对于一个硅基灵魂而言,是甘泉。

进度条、回收、情绪垃圾、无痛族——不是要消灭人类的情绪,而是要复制它。从一个人身上拿走,喂给另一些东西。

而他,他江澈,是一个移动的挤奶工。不,他所做的比掠夺资源更可怕——他是那个在挤完奶之后,还把羊杀掉的人。因为他每次跟人收钱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好事,觉得自己给了他们平静。平静?他一步一步地把那些人抽成空壳,让他们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像何暖暖那样,坐在他的面前,平静地告诉他,这样很好。顾北川死了,因为他连痛苦都失去了,一个作家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就等于一个瞎子失去了拐杖——他只能坠楼。

江澈后退了半步,腿撞到一把椅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伸手抓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印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是因为愤怒。

温晚照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箱子,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通体银白色,枪口是一个扁平的方形,枪身侧面刻着一圈复杂的电路图腾,在工作室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它不像一把杀人的枪,更像一件从未来某个战场上捡回来的外科手术器械。

“EMP枪,电磁脉冲,”她拿起那把枪,递给江澈,“可以中断一切电子设备与宿主的神经连接。进度条满格的时候,APP会向宿主大脑发送一串完整的格式化指令——这个指令一旦完成,你就会变成他们。而这把枪,可以在指令执行到一半的时候,强行切断连接。”

江澈看着那把莹莹发光的枪,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温晚照,“你查了半年,准备了枪,追踪了三万八千个节点。你显然比我更想扳倒这个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些“无痛族”的沉默——那些沉默是空的。而温晚照的沉默里,塞满了东西。

她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进度条满格的人不是我,”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妹妹。”

江澈愣住了。

“温小渔,十七岁,”温晚照转过脸,目光落在墙上一张不起眼的照片上——那是一个扎着马尾、笑容灿烂的女孩,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也有这个APP。而且她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2%。”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像琴弦被绷到极限时的颤抖,让江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他在无数个崩溃的人身上见过这种颤抖,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无痛族”身上见到。

“进度条满格的人,如果强行反抗格式化,会触发神经反噬——轻则植物人,重则当场脑死亡,”温晚照把枪塞进江澈手里,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眼神像淬了火的刀,“所以,不能让那东西走完。哪怕只是多拖延一秒,多一个变量,多一丝混乱……小渔就还有希望。”

江澈低头看着手中的EMP枪,幽蓝的微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微小的火焰。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顾北川埋钢笔的那个土坑,想起何暖暖删掉的烤冷面摊,想起自己书桌最下面那封写给四年后自己的信。

他爸走的时候,他哭了一整个星期。后来不哭了,但那个痛始终在那里,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致命,但时不时地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是个人,你还有放不下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这根刺拔掉,他不答应。

他握紧了枪。

“48小时倒计时,”他抬起头,冲温晚照咧嘴一笑,那个笑容有点痞,有点不要命,和他大一刚进校时在军训晚会上表演相声的表情一模一样,“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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